花落月明

一个浪荡的薄情人,爱得不深,睡得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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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修] 好久不见

收录于叶修中心合志《你是我最好的遇见》

此篇为伞修only




好久不见

 

cp:伞修

by:萧月

 

 

 

初春时节,刚下过一场薄雨,气候潮湿且闷热。

叶修把整个身体都靠在身后的墙上喘息着,顾不得肮脏的墙壁把衬衫贴出一片灰泥——他早已在漫长的一场逃亡里用尽力气。枪里的子弹已经消耗殆尽,叶修习惯性地去转弹夹,却只是徒劳。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疲惫感从脚踝席卷至全身,他只能大口吸食着混杂了浓重水汽的空气,肺里灼烧着,像要炸开。

昏黄的晚霞和夜色一起落下来,巷子里遮了光,是暗的。然而比巷子的光线更暗的是一叶之秋的枪口:直对着叶修,空洞得好像能够吞噬一切。这个曾经亲手把一叶之秋制造出来的人,如今即将要被它击溃。叶修叹了一口气,扔掉手里的空枪,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要在最后这一刻看清一叶之秋现在的样子——叶修猛然发现,它居然已经变了这么多。

 

再也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样子了,叶修想。

跑了这么远,该歇歇。他这样想着,在枪声响起的前一秒闭上了眼睛。

 

意识伴随着枪声一同陷入黑暗。

 

 

 

 

叶修在读博的时候曾经跟苏沐秋提过这样一个问题:创造人工智能是否与人类的本来意志相冲突。

他还记得当初苏沐秋给他的回答——苏沐秋说,如果人类的意志只限于将人工智能百分之百为己所用,那么一定是冲突的。末了还要调侃他,你问我做什么,这种问题去问吴雪峰啊,关于哲学,文科生懂得终究要比我们这些整天净想着搞机的多些。叶修被他整天搞机的论调堵得十分无语,只能敲一下回车,拿勺子挖一口白粥,继续盯着面前显示器上明晃晃一排编译错误发愣。彼时的苏沐秋已经接受了某个直接隶属国家的著名科研团队所发出的邀约,满城风雨;而叶修尚是个独自埋首于实验室里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叶修?那是谁?我只知道年纪轻轻就发了无数SCI论文的业界大神苏沐秋——刚刚通过硕士研究生复试的方锐如是说,换来导师林敬言的诧异一瞥。

你瞧吧,没了论文,没了知名度,你从哪儿搞来科研经费呢。读硕士的时候苏沐秋跟叶修所在的组别并不很受导师眷顾,大抵是人数问题:其他组多了数有十来人,少说也有七八个,一交报告,讲台前面乌泱泱一大片全是人头。一开始不管哪个组,都削尖了脑袋钻研着怎么样才能把苏沐秋或者叶修拉近自己队伍里来,有的队心气儿太高,还想着要比较一下苏沐秋和叶修哪个人更优秀一点,我该邀请哪个——这就是盲目自负了,你挑别人,他们还看不上你那队呢。哪儿留给人那么多比较的工夫,一眨眼的时间苏沐秋跟叶修就组上队了,就俩人联手拼刷项目副本,领了个最难的题目,进度反而倒比其他人快一倍。别人哭天抹泪改着开题报告,他俩已经码起程序了;别人痛哭流涕调着bug,他俩已经写起论文了;别人如丧考妣论文地狱期,他俩已经回宿舍睡觉打游戏去了,拍拍屁股告诉那些苦海里煎熬的战友们,哥搞定了,先走一步,别太羡慕啊。

 

然而这样的领跑日子看着光鲜,顺风顺水的,实际上有多苦大家也都知道,一般人把自己摆进去想想也是挺不住。那些喊着论文修罗期在死线前一晚苦苦挣扎着的多半都是自身原因,要么拖延症要么智商太穷。可是叶修他们俩不一样。涉及硬件,经费肯定是要的;但是也不知道是对这两个学院离最优秀的学生太过放心,还是久病不愈拿公司外包项目的经费都去买心脏药了,总之冯导师这个人自从开题报告以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电话是啥?不好意思,我们导师为了提防学生挂科以后死缠烂打,电话从来不留给学生。

后来叶修一拍大腿,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干脆收拾了一包行李回家住了几天,回来以后一脸畅爽,轻飘飘扔张银行卡给苏沐秋,右边胳膊上一块儿青紫淤血,短袖衬衫遮不住,明晃晃的显眼得很。

 

“卧槽,你给人当打手去了?”

“怎么可能,哥明明是智慧型角色,要打架也是军师,你懂不懂——这叶秋掐的,我一回家就非要削我,就因为当初我没念商学院所以老头子死活把他送去了,结果现在意见这么大,啧啧啧。”

 

苏沐秋瞥着他说,我怎么觉得你也这么欠揍呢。然后叶修左边胳膊也被掐了一块,美名其曰,轴对称。叶修一边龇牙咧嘴全无形象地嚎着,一边大喊着发誓以后一定要设计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人工智能机,苏沐秋再掐他,他就指挥智能机反掐回去。可惜再怎么嚎也还是改变不了他被苏沐秋按在椅子上挠的命运,苏沐秋一边挠他一边说,你以为你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吗,到时我也设计一个,你还是注定被我削。

 

只是后来苏沐秋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时候苏沐秋已经成为国家人工智能项目保密研究所中的一员,而叶修留在了大学当教授。封闭式研究,苏沐秋只能偶尔出来一次,有时候他会挂起VPN跟叶修悄摸聊几句,更多的时候还是杳无音讯。后来有一天,有人找到叶修的实验室,递给他一封信——当然是拆过封的。苏沐秋流畅的英文笔迹十分漂亮,他在信里说,一切顺利,我要飞黄腾达去了,切勿挂念。

只是来人声称自己名叫陶轩,是苏沐秋所在军事项目的负责人,由于怀疑苏沐秋透露情报给叶修,为了仍然能够保证项目的机密性,故而特此来让叶修签署一份保密合同,并且加入他们的团队,继续苏沐秋留下的研究。

 

“留下的?”叶修捕捉关键词的能力一直都很敏锐。

 

那一天他才知道,秋木苏的改造并非顺利,尤其是作为军事应用时附加武器的操控和攻击数值是极大的难题,远远没有苏沐秋每天跟他说的那样轻松。为了调试秋木苏,更直观地感受到它的数值变化带来的差异,故而需要亲自上阵——就在某次调试秋木苏的时候,苏沐秋操作失败导致秋木苏机体爆炸。

叶修不想再听下去了。手里那张保密合同被指甲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算再浅,仍是伤痕。

 

 

 

 

……这是哪里?

叶修仿佛听见有人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很浅,却十分熟悉。

“我在呢。”

谁在?是谁在说话?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吗?我现在在哪里?

想不起来,那干脆就别想了,叶修这样告诉自己。似乎有机器运行的风扇声和指令运行的微小提示音,细碎得微不可查,落在自己的感官里却无比清晰。

他的意识就被微小的指示音逐渐从暗无天日的混沌里拉出来。眼皮感受到了光线,朦朦胧胧,深灰色混着点红。那就试着睁开眼吧——睁开眼是白的。光照强度有点刺眼,窗帘拉着,灯打的是冷光,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墙,冷漠而疏离。苏沐橙披着白大褂,坐在床底拖出来的整理箱上,倒头睡在病床的一边。睡了太久,连神经都麻痹了,叶修试着抬抬手想把那件略微滑落的白大褂给小姑娘披好,却发现手指尖麻痹得很,没法动弹,约莫是躺久了还没缓过劲来。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躺着,仰面对着天花板,听着苏沐橙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躺了一会儿,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想起来看看自己——哇,居然没死。

叶修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叶修窝在被子里稍微动了动,发觉自己除了肌肉拉伤的钝痛之外大致无碍。只是他这一动却把苏沐橙动醒了,小姑娘揉着脸爬起来,见到叶修睁眼,顿时全醒了。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一整天而已。”苏沐橙怔怔地盯着叶修的脸,生怕他下一秒也会像自己哥哥那样消失不见。

 

这里是实验中心的医疗部,叶修曾经来过几次,但远算不上熟悉。他只记得再隔两条走廊的另一端是一个生物实验室,病毒和细菌在锁着的密码柜里蔓延着,生活着,一直活着。他只去过那里一次——那里的一台机器程序坏掉了,派他过去处理。那个时候他曾经瞟过一眼游荡在电子显微镜下方奇形怪状的东西,最基础的细胞,最鲜活的生命,他默默地想着如此精妙的设计到底要多少兆大小的代码才能完全由计算机来替代实现,甚至说,能不能实现。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创造出一叶之秋,属于他的人工智能尚只有一个人形的外壳和严谨执行的内嵌程序,并没有他口中所执着追求的“灵魂”。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算出来的,他会接替着苏沐秋继续算下去,不管那会是多么庞大的一项工程,再辛苦,他甘之如饴。

与其说那是别人加诸与己的梦想,倒不如说是因为别人的离去,从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梦想。他和苏沐秋,本来就是向着同一个目标并肩而行的人,甚至不曾对视,最初的时候眼睛里容得下的就只有智能机的创建。

说疯狂,也着实疯狂,因为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他们这样做到这一步。

无关学术,只关态度。

 

苏沐橙拎起桌上的一袋子苹果,说要洗一洗削给叶修吃,于是便离开了。房间重新回到一片死寂当中,叶修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个小小的指示声又响起来了,叶修闭上眼仔细感受,随后循着微小的声响往房间的一角看过去——这一看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君莫笑……

 

叶修一向稳定的手竟然难得地有些颤抖。似乎感知到了叶修的情绪波动一般,君莫笑缓缓地从那个角落里挪出来,站到他的面前。走路的姿态有些不对——应该是少了三个螺丝钉,叶修想。他伸手抚摸上君莫笑的脸颊,体温的控制系统似乎是坏掉了,少了设定成37度的恒定体温之后分明能感受到薄皮肤之下属于金属的生冷触感。然而这却让他意外地感到格外亲切,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像是触碰一段太过久远已经蒙尘的记忆,害怕它散去。

 

这是他们读博的时候就策划要做的人工智能项目,而君莫笑是苏沐秋的第一个作品。

研发君莫笑的那个时候,他们两个正蹲在研究室里跟一段搞不定的程序死磕。中午没那么多时间跑饭馆,索性俩人订了一大份排骨煲在电脑前面一起吃,右手动筷子,左手就在键盘上敲几下。叶修这人吃不了辣,偏偏苏沐秋要了一份特辣还加了麻油,叶修掐死他的心都有。然而又没办法,要他自己下楼重新再买既浪费钱又懒得动,叶修只能蹭着菜边挑点土豆片鹌鹑蛋之类不太入味的东西吃一吃,一大杯水转眼见了底。

叶修灌了个水饱,再看那边苏沐秋捡着肉吃得不亦乐乎,简直气就不打一处来,拿鞋尖踹了苏沐秋一脚:成心吃独食啊苏大大,这阴谋算盘打得真棒。苏沐秋没停下筷子,嚼着菜含混地说,我又没不让你吃,你拿着筷子呢,想吃就夹呗。

 

——我都要辣喷火了啊!

——那正好,老魏打火机丢了,你喷个火给他把烟点上。

 

说着苏沐秋还真就装模作样地到魏琛的座位上摸了根烟扔给叶修。叶修扯过来,自己摸出打火机点上,故意对着苏沐秋的脸吐了一口烟,满意地看到苏沐秋挥着袖子想把烟扇得远一些。

不学好抽什么烟,不知道抽烟的人皮肤都衰老得特别快吗——他听到苏沐秋这样念叨他。

只可惜他没改,一直到现在还是个老烟枪,吞云吐雾格外自在,一天不抽个五六颗浑身都不舒服。他摸摸身上病号服的口袋,没有烟,估计多半是被苏沐橙掏走了。他抬手想把君莫笑设定为关机,却发现君莫笑坏得很严重,连关机系统似乎都出了问题。似乎中间硬件有断路的情况,叶修能听见轻微的电流声从中间穿行而过。

 

苏沐橙抱着苹果回来的时候,叶修正在君莫笑的脑后一块摸索着什么。苏沐橙拿起水果刀一边削皮一边说,在摸那个复位按钮?别摸了,那个按钮坏了。

后来苏沐橙的一番讲解给叶修听得心惊肉跳。

一叶之秋在卖给嘉世以后,程序被人黑掉了。不知道是谁在一叶之秋里植入了恶意的木马程序,使得一叶之秋会无差别地攻击本台机器历史记录上的所有操作者。叶修作为陪伴了一叶之秋时间最长的发明者,受到伤害自然首当其冲。

当一叶之秋还差最后一击就可以干掉叶修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叶修的君莫笑却突然出现,用枪打偏了一叶之秋握枪的手,并且操控着自己未修整完全的程序与一叶之秋纠缠,为苏沐橙等人赶来救援赢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如果按照人工智能程序的完整程度来计算智商的话,君莫笑很显然只是个小孩子,而一叶之秋却是拥有自己独立意识的完整的青年。这样悬殊的差距,让叶修很难想象君莫笑在一叶之秋手里吃了多少苦头,才会伤成这样。在君莫笑的意识里,保护叶修似乎就是他唯一的想法,甚至连自己都可以不管不顾。

叶修坐不住了,翻身下床,带着君莫笑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叶修用了整整一天加一宿来修复君莫笑受损的硬件,随后开始整理程序。

他一向稳定的手在打开编译器界面的时候竟然有些颤抖。

君莫笑程序的编写用的还是老旧的某一种计算机语言。在IT行业飞速发展的今天,淘汰掉一种计算机语言只需要三五年的时间,连叶修都是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存货,才好不容易在一个旧U盘里找到一个编译器。

上一次打开这个页面的时候他才二十七岁,博士刚毕业的年纪。科研学徒的日子过得蛮辛苦,白天找了个搞web的工作赚钱糊口,晚上回来带着自己满腔热血一起钻研交流彼此的开发思路,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一个星期就干脆地瘦了好几圈——然而却不觉得累呀,一腔梦想,就像当初决定考研的时候揣着的满身斗志,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似乎又年轻了一回,回到二十一岁那年趿拉着拖鞋胡子拉茬蹲图书馆的岁月。同一个实验室的博士生楚云秀总是一边涂着口红一边感叹自己青春已逝,抗衰老的化妆品堆满了一整个手提包。可那时候的叶修却不这么觉得,他反而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足够多的光鲜未来在等着迎接他们的脚步。

他永远都忘不了苏沐秋最后敲下鼠标执行运行指令时候的表情。少有的激动,少有的紧张和殷切期盼,全都尽数刻在苏沐秋的脸上,用不着掩藏。他说,名字就叫君莫笑吧,苏沐橙老早以前就起好了。

虽然那时候的君莫笑还是个没有任何用处的人工智能,却也被苏沐秋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偶尔他会看到苏沐秋扯几根数据线把君莫笑连在电脑上,开着编译器删删改改,他也没放在心上。君莫笑的程序并不算完善,由于经费和精力双重不足的原因,苏沐秋就没再继续研究了,转而投向了功能少一点但是强化了智能系统的秋木苏。想一想也是怀念,当年坐在这里的人如今已经被自己所取代,也不知道是该调侃地说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该一本正经地喟叹一句逝者如斯昼夜不舍。

 

叶修查看了一下,才发现君莫笑的存储里有大量的隐藏段落,屏幕上一片都是绿色,却分明都是繁复的程序。谁会用程序语句来当注释?叶修叼着烟呵呵一笑,估计君莫笑的程序也出问题了。身为一个敬业的人工智能工作人员,他觉得删掉之前还是应该看看那些代码都是什么,于是只删掉了注释符。编译了一下,嗯,没错误。然后就把鼠标点到了运行上。

 

然而与之相连的电脑上却显示出了一个对话框,差点给叶修吓到地上去。

“Hi,叶修。”

那个语气和年轻时候的苏沐秋简直一模一样。叶修颤抖地点击了确定。

“当你看到这段程序的时候,就证明君莫笑已经完全归属于你使用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就像哥当年无微不至地照顾你那样——”

无微不至?

“不用感谢我,要是想谢我的话,排骨煲特辣加麻油,吃给我看就行了。”

叶修失笑。

 

 

 

 

叶修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十八岁那年他执意要报考心仪的计算机专业,而拒绝了家里为他安排的商学院。谁人年少不轻狂,这句话倒是太真,仗着自己年轻优秀,就总是会盲目地相信自己,老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于是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可能性他也想紧紧抓在手里,他化身为梦想的溺水者,妄图抓紧一棵浮萍。

报道那天没有人送他。叶修独自一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迎面而来的是南方城市九月独有的燥热,吹在脸上变成淋漓落下的汗水打湿T恤衫的衣领。宿舍的空气也是闷热的,他敲敲隔壁床的板,对着另一个和自己一样也是独自收拾着行李的人说,你好,我是叶修。

男孩子们的友情一向极简单。一起打几场篮球,感情基础就有了;对坐着吃个饭,两瓶啤酒下去,拍着肩就能称兄道弟了。临近期末两个人一起到图书馆占位置,苏沐秋看着书眼皮就往一起凑,俩人肩并肩趴在桌上睡得满脸通红。又或者敲着桌子,争论一道题目,最后发现竟然是殊途同归,只好揉了纸团投进垃圾桶,拍拍肩膀问一句,晚上吃什么,我带回来。

 

日子平静得很。

 

只记得有天晚上宿舍熄灯早,大冬天里冻得脚尖发凉,叶修抱着热水袋窝在厚棉被里昏昏欲睡。恍惚之中手机亮了起来,一片黑暗里看见锁屏界面苏沐秋三个字明晃晃地伴随着绿了吧唧的微信标志,扰人清梦。叶修眯缝着眼睛拿起来看,那一句话很简单,却让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宿再加一个白天。

苏沐秋发微信跟他说,你要不要考个研试试——就算陪我的。

他揉揉眼睛看向苏沐秋,只见苏沐秋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满满地都是期待。

叶修就这么投降了。

打做了决定以后苏沐秋就开始拽着叶修往图书馆跑,一蹲就是一整天。那个时候还仍是天短夜长的日子,大早上六点钟爬起来洗脸,地下水冰得指尖钝痛,一捧凉水却也都醒了。天上还有晨星,鱼肚白的天色,叶修跟苏沐秋并排在空无一人的校园街道上骑着自行车穿行而过,一脸一身都是冷风的气味。偶尔有几次中午吃饭会碰到大一那个聒噪的新生黄少天,一头黄毛的学弟拿筷子挑着碗里的菜问他们,你们这样天天早起不累么?

累啊,怎么不累。不过好歹我这儿还拉了个垫背的一起下水——说到这儿苏沐秋就笑,叶修也跟着笑,仿佛同甘共苦自打初见以后便理所当然。事实上那段时间所吃的苦,与后来这些大风大浪颠沛流离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游戏新手村挑战,然而对于初出茅庐的两个人而言,绝对是一件值得用心对待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们远远想不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两个人居然是这般光景。时光流去得实在飞快,当真老要套用一句学生时代升旗仪式各种典礼被人讲烂了的话——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当年跟在自己后面讨要高数复习资料的小屁孩黄少天,如今已经带着蓝雨战队摘下了大大小小几十场安全破解大赛的冠军,带着他独自设计并改良的智能机夜雨声烦一起越走越远。有时候叶修会在电视上看到有他出席的新闻发布会,仍然是一头黄毛,那条黑领带白衬衫却不知道怎么总觉得和这个人一点都不搭。毕竟给叶修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那个牛仔裤宽T恤反戴着棒球帽,经常跑来研究生实验室偷看叶修做项目的大一小孩黄少天。

旧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尤其对于回忆而言。

就像时至如今,他心里的苏沐秋永远是本科毕业那年夏天温柔的模样,笑着对叶修说一句恭喜毕业;读硕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熬着夜赶毕业论文,苏沐秋给他手边递的一杯热茶水;还有两个人从博导办公室走出来,信誓旦旦要开发一个创新型人工智能的时候,失败过几十次甚至几百次,仍然会听见苏沐秋说,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我们的大方向肯定是正确的,苏沐秋这样说。

是的,不过是从头再来。

 

就像他如今死中逃生,继承了苏沐秋的研究成果,走上他未走完的路,步步是失败,却仍要坚守着讲一声没关系,再试一次。不管是他还是苏沐秋,都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失败,重新来一遍又一遍,简直家常便饭。那段时间里两个人经常靠在一起,勾着肩拍拍背给彼此尽可能的安慰。大半夜的实验室灯火通明,周围一片寂静,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沉夜晚,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或成或败尽数维系于此。苏沐秋跟他开玩笑说,我们可是掌握着人类未来命运的人呢。叶修跟着笑,说如果有一天这些人工智能失控了,我们该怎么办?

苏沐秋说,当然要阻止呀——至少你在拯救世界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这种对话发生过很多次。只是等到苏沐秋走了以后叶修就想不起来这句话了。毕竟这是苏沐秋的第一次食言,往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食言机会了。

如今的叶修已经失去了一叶之秋,他只剩下君莫笑,只能依赖君莫笑——这话其实挺可笑的,因为君莫笑终究也是苏沐秋留给他的东西。叶修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有点生苏沐秋的气,可是具体一想,倒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的擅自行动和不辞而别?都过去那么久了。先前那样难过,而如今都被时光洗得明净了,反倒面对得坦荡。

其实不得不承认的是,你留给我的东西,我用得都很好。

 

他从君莫笑的程序里拷出了一个压缩包。有密码,懒得猜,于是直接丢进了暴力破解程序——让他大感意外的是,密码居然不一会儿就破解出来了,非常简单的几个数字:0529。

打开一看,是一个数据库文件。

好奇心终究战胜了谨慎,叶修小心翼翼地把数据库导入到君莫笑的系统里,屏幕上显示着缓缓推进的进度条,竟让他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修复君莫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也无法猜测这个庞大的数据库里究竟涵盖的是什么内容。他的脑海里划过无数种猜测——好的或者坏的,做好了一切想得到的打算。

然而重启运行以后,叶修却震惊了。

 

那是秋木苏的数据,保存着秋木苏的一切记忆。

经历修复一千余次,微调四百余次。叶修用深沉的目光看着这组数据,想象得到当时苏沐秋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来做这种成果。

再往下看,是秋木苏的研究记录。和一叶之秋的研究过程有些相似,不过还是不同。程序运行得很快,但是这些记录性的文件阅读起来还是很花时间的,叶修正在埋头于那些资料中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君莫笑发出了一声程序安装完毕的系统提示音。

随即,带着微弱电流杂音的、曾经苏沐秋的熟悉声音在叶修的身后响起——

“Hi,叶修。”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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