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月明

一个浪荡的薄情人,爱得不深,睡得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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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 我亦为鬼

我亦为鬼

 

cp:忘羡

by:萧月

 

 

 

并非什么安生的地方。这座荒山不知为何,月光是照不见的,太阳落了,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凶尸的吼叫遥遥地传过来,把已经干枯龟裂的关节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沙沙地踩在草地上,寻觅着异己的气息。

蓝忘机提着避尘,让剑刃上缭绕的冰蓝微光照亮脚下。虽然仍看不清五步以外的世界,却总比一片漆黑好上太多,他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忘机琴被他抱在怀里,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偶尔有走尸靠近了,他便暗运灵力,拨上几响琴弦,将靠过来的走尸驱散开去,又继续往前走。洁白的衣袂随着走动微微抛起,在这样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便是唯一的光。

约莫着走到二更天的时候,前面便可以看到月色了。蓝忘机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在忘机琴上拨了几响,侧耳听去,并无任何异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动静似的。他将避尘归回鞘内,朝着月光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却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离去,于是荒山又静了下来。直到蓝忘机走得远了,才骤然刮起一阵阴风,冰冷刺骨,惹得山上的凶尸鬼魅低低地尖叫起来,有一缕几不可察的薄烟轻巧地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散开,随着蓝忘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落脚的地方正是栎阳城边的一家小客栈。蓝忘机是认得这里的——他第一次在魏无羡面前喝醉的时候,便被他拖到了这家店住下。当年他醉得太沉,哪里知道这一醉,就彻底搭进去了自己整个后半生。

走了许久,着实是累了,蓝忘机把琴和剑都解下放到一边,端坐于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尚不等他将茶壶放回原处,就见对面屏风上的美人图开始对着他挤眉弄眼,好端端的娇俏少女这么一搔首弄姿,俗得简直没法看。蓝忘机只瞟了一眼,便不再理会那屏风,重新翻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杯茶,推到矮桌对面:别闹了。

杯子里的水纹只是浅浅地荡漾了几圈,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分明是极沉静的夜,却偏有浅浅的风在屋子里穿行而过,撩起蓝忘机半散的长发,带出两根白发,安静地浮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像被人在掌心拖着一般。蓝忘机伸手,将那两根白发拈起,看了一会儿,方才轻轻将白发抛开。

你看,我果然也已经到了生出白发的年纪。

 

魏无羡已经死了二十年。

还活着的时候,他老是记不住自己换了身体,老惦记着前世流了半截肠子还能大战三百回合的事,却忘了莫玄羽的身体根性浅薄,基础打得太差,根本经不得那般祸害。到后来,蓝忘机夜猎根本不带他了,留魏无羡独身一人在云深不知处四处游荡,整天闲得快长青苔了,却还是拦不住他寄生在这具身体里的生命气息一点点流逝下去。

某天夜半子时,有修士感知到凶煞私闯蓝家后山结界,飞奔来报。蓝忘机把魏无羡留在静室里,自己提了剑和琴前往查看,却没看到什么凶煞,不过一只迷了路的孤魂野鬼撞了结界网罢了,蓝忘机便翻出琴来,打算送它一程。这边问灵方才起手,刚不过问出一句“尔等何人”,便听琴弦幽幽响了几声,调子不准,像谁趴到琴上打了个滚一般:魏无羡。

蓝忘机大怒,一手砸上琴弦,不顾锐利的钢弦划破手指,力道极大地弹了几下,手指所过之处的琴弦,皆染了些血:给我滚回去!

待他赶回来一脚踹开静室门板的时候,魏无羡正躺在床上沉睡着,面颊青白。蓝忘机去探他手腕,好在魂魄在他怒斥之下及时归位,倒是无甚大碍。蓝忘机松了他手腕,正赶上魏无羡在这般力道之下醒转,低头去瞟手腕被蓝忘机抹上的几星血印子,开口催他快去收拾好手,——“这般葱白如玉的手,要是落了伤痕,那可就不好看了。”

伤痕落得还少吗?那一后背的戒鞭印子,断断续续花了三年时间方才愈合。虽说带伤闭关,功力却不可荒废,他便带着满背的血迹淋漓拔剑而动,一层薄汗混在伤口里,仍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可魏无羡这厮却偏爱折腾,自顾自地在床上翘起个二郎腿:“蓝二哥哥,你愁个啥呢。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我这种人生来策鬼,死了多半也能混得个鬼头儿,没准还能在阎王那儿谋个好差——”

话没说完就被蓝忘机捂了嘴,那双向来平静淡然的浅色眼睛里盛了狠,也是颇为煞人。魏无羡被那眼睛里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便不敢出声了,悻悻地缩回被子里老实躺平,看着蓝忘机脱了外衣,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他正要灭了油灯,却被魏无羡抓了手,要给他割破的手指上药。细瓷瓶里的三七酒,拿雪白的帕子蘸着涂上去,琴弦割得深,魏无羡怕他感染了,涂得更是仔细,细小的触感从指尖的神经开始一直往上爬,倒真应了那句十指连心的老话。然而连心的反而并非药酒蹭上去的疼痛,而是魏无羡捧着自己手指的那些轻柔抚摸,一直刻印到心里头去,好好地被记住。

 

指腹本就不易留疤,从前被琴弦割破的地方,如今没落下任何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那是魏无羡第一次拨动忘机琴的琴弦,而在那以后,等到这具属于莫玄羽的肉身真的死去了,他还有过无数次撩动琴弦的时候。蓝忘机总是在每个夜晚睡下之前,摆出琴来,起手问灵——而魏无羡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问些什么出来,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跟着他,得到确认以后,方才可安心。魏无羡的元神有损,魂魄不能化形,却仍然能够化为一道阴风帮蓝忘机吹熄烛火,借着夜半透过窗纸倾泻而来的月色,看着蓝忘机沉睡的脸颊,仍然如年轻时候一般好看,越是岁月途经,便越显得成熟坚韧,不知比十五六岁时候的小蓝湛迷人了多少。

那是他的蓝忘机啊。这样好的一个人,偏抛下一切,苦等了他十三年。

而如今魏无羡立在桌边,到底人鬼有别,他无法像生前那样,再去低头亲吻一次蓝忘机泛着淡红色的嘴唇。生来则行至死,是而为人,是而为众生,不管是他还是蓝忘机,谁都逃不得此等命数。而如今换了魏无羡继续等下去;假若蓝忘机亦有身死之日,转生投胎到平凡人家,不识音律,岂不是再也弹不得问灵了?

只恨自己两世孽障,造业众多,如今只得随在蓝忘机身后飘飘荡荡,想去投胎,怕是连地狱都不愿收这个魔头,又何来去阎王那儿谋差一说。鬼头儿他自然是混不上的,生前一腔热血驱鬼策尸,等到自己真正如他们一样成了一抹无处可去的魂魄,方才发觉做鬼太苦。人间都太苦,仙魔鬼道,不过殊途同归。

 

莫玄羽这具身体是在姑苏蓝家火化的。魏无羡静静地飘在空中,看着蓝忘机将了无生气的自己抱起来——他曾用这种姿势抱过魏无羡很多次,每次魏无羡都会双手并用地往他身上缠过去,没个正经样子,而这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再伸手去抱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会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蓝忘机的怀里。他仍然满身都是清冷的檀香味道,魏无羡跟他待得久了,身上也染了一样的气味,仿佛两株檀树的青枝,青青翠翠地靠在一起,然而有一株离了根,必然要先枯萎下去。

骨灰仍留在蓝家,同陈情和随便一起入了葬,鲜红的穗子幽黑的笛管,落在骨灰里,一对比煞是明艳。毕竟算是含光君的道侣,也算落得个名头,不至于像头一回死得那般寂寞,连个衣冠冢也没得寄托——好歹这回有了个牌位,偶尔有蓝家的小辈前来打扫,还能换换供品,燃一炷香,让他尝尝香火味道。

于是从此他便再未回过江家,只知道金凌当了金家家主以后,常去祠堂跪金子轩和江厌离的牌位,各人总是要有各自的生活。多他魏无羡一个算不得多,少了魏无羡一个,大约也只有江澄与蓝湛会觉得心有郁结,前者同他手足深情相互亏欠好几重,后者拼得自己犯遍蓝家戒律,也要把他从深渊里活生生拖出来。身上背的债多了,起初还想着要还,后来当他扑过去扯下蓝忘机腰带的时候,便再也没想过要还了,不如就这样互相欠着,假如有来生,还能累计些因果尘缘,好再遇见一回。

 

蓝忘机也知道,魏无羡散漫惯了,是绝对不会钻进锁灵囊里的。他便由着魏无羡在身边随意闹去,有时候给蓝忘机的琴弦滚出几声响,有时候把他的抹额藏起来让他好找,在路上走着,突然折了花,像从前一样丢在蓝忘机鬓发之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放肆笑开。偶尔也会遇上几个修习鬼道的后辈们,一张符篆拍过去,妄图收归魏无羡于自己掌控之下——可是魏无羡是什么人呢?一道树枝丢过去,符就变了样子了。如今他亦为鬼,普天之下,便不会再有比他更懂鬼的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偏偏胸无大志,只觉得能粘着含光君,便是天下万幸之事。

已是卯时,有鬼风吹来,灭了桌上的半盏油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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