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月明

一个浪荡的薄情人,爱得不深,睡得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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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 人间万事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晏殊

 

 

 

 

人间万事

 

cp:忘羡

by:萧月

 

 

 

日薄西山的当口,蓝忘机还没回来。

正值梅雨时节,永远留那么一丝雨线苟延残喘。魏无羡扔了朱砂红笔,仰面躺倒在榻上,捞过软垫子搂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今他成了半个蓝家人,瞧见蓝忘机平日辛苦,也常帮手做些事情,比如批阅些蓝家小辈的试卷,或者主持打点些日常家事之类。虽然也难免偶尔点灯熬油,却总是比颠沛流离的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现下这么一躺,又无烦忧之事,很快就泛上来困意。魏无羡合了眼睛,想着大约蓝忘机有些事情耽搁了,等他回来自然会叫醒自己的,且睡他一个时辰再说。

睡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耳边似乎有小鬼凑过来,切切地唤着,颇为吵人。魏无羡只当是寻常鬼魂,闭着眼睛不醒,像挥蚊虫似的随手扇了扇风,嘟囔了一句“自己一边玩去”,翻过身继续酣睡。他本是将御鬼之道练至大成之人,普天之下,只要一句话,哪个鬼敢不听令于他?然而这鬼却偏不,得了魏无羡的指示,仍然不走,自顾自地继续吱吱喳喳。魏无羡被他吵得睡不下去,有些气恼地掀了软垫子,翻身坐起,看到小鬼漂在空中的一抹魂魄,不甚齐整,右手的部位只剩下一抹薄烟。

魏无羡一怔,抬手揉了揉眼睛,像不相信一样仔细地瞧了又瞧,方才有些犹豫地开口:是你?你是如何摸进云深不知处的?手……怎么回事?

 

 

蓝忘机撑着油纸伞站在静室门前,听见的却是里面的琴声。抚琴的人对于音律是懂的,却并不熟悉古琴,节奏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失了美感,然而仍不妨碍琴里的意思满得要溢出来。

他就这样站在静室外面听了许久的琴,像一棵雨里站得青翠的松柏。雨水从伞缘滑落下来,溅在积了水的粗石板上,石板磨得平整,那水离了伞掉下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琴弦蓦然响起激越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声音便一起平复下去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反而显得空气更静了些,夜是亮的,不知道是月色,还是静室窗纸之上隐约透出的灯火,照在他身侧茂盛的青草上。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站了这样久。伸手抚上门扉,又是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推开。

屋子里并无异动。魏无羡斜靠在软榻矮桌旁,手垂在腿上的忘机琴边,陈情端正地摆在桌上,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听到响动,他才抬起头来,看着蓝忘机裹挟一身新雨味道,合了滴着水的纸伞,却仍是静静坐着,并不像往常一般照着含光君扑过来缠成一团。蓝忘机得了轻松,却仍是不习惯,诧异地瞟了他一眼,脱了外袍搭好,坐过来揽他肩膀:怎么了?

魏无羡不答话,反手撩了蓝忘机下巴,懒懒散散地贴过去吻他,抓了蓝忘机披散在肩上的一段发丝在手里绕着。在雨里站的久了,那段发线微微潮湿,指间冰凉。蓝忘机扣紧他后脑,唇齿交缠了好一会儿,却分明尝到了一股心不在焉的味道,根本烧不起多少火,便放开他。

魏无羡顺势软了腰,半躺进蓝忘机怀里,一副黏人的表情。蓝忘机低头看着他,他就也仰头看回去,直直地盯着那双净如琉璃的浅色眼瞳——实在好看,蓝家的人,生来如玉,都是好看得不容有瑕的,前生没来得及好好记住,所幸如今终于能看个够,自然目不转睛。蓝忘机叹了一口气,扯开魏无羡束起的发带,将他束高的发辫散开梳顺,再用那根发带简单地拢了一下耳边鬓发,由着余下的半头长发披散下来——是魏无羡生前惯束的发式。魏无羡不动,由着他折腾,只在发带重新束好的时候,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倒也找回了三分过去当着夷陵老祖的感觉。

 

——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你弹的是《度灵》。

 

答非所问。

魏无羡并非能静得下来的人,总是躺不住的,一只手顺着腰带慢慢往蓝忘机怀里摸,从腰腹一直摸上胸口,继续探手,往他后背上摸过去,指腹轻轻蹭过后背上不甚平整的戒鞭痕迹。那痕迹如今仍是浅红色的颜色,不难想当年是一副何种惨烈情景,闭上眼都是惊心动魄。魏无羡轻叹:你啊……

生死在天,自有定数,何苦为我那样叛逆。只是他也知道,这话是绝对说不出去的。如今躯壳也换了,身份也换了,出门问起来,只说是姑苏蓝氏含光君的道侣,云梦江氏四个字被他打个包塞在角落里,铁了心要把碰巧偷来的后半生和蓝忘机绑在一起。年少轻狂,谁没冲动过?真要分出个值得不值得,道谢的话说好几遍,更是要惹蓝忘机翻脸的,他尝过一回苦头,可就再也不敢重蹈覆辙。

 

 

自重生以来,魏无羡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上一世的事情了。

虽然今生他仍是重操旧业,天下鬼尸一手驱策,然而他却总觉得这跟前生是不同的——至于怎么个不同法,他反倒答不出来。每次深入险地,总是就地取材,旧饿鬼新纸人,热血抹得足够多,就能收获足够的耿耿忠心。除了温宁,一路上未曾遇见过从前朝夕相对的那些尸兵鬼将,只以为上一辈子干的那些荒唐事儿已经离自己远去了,如今见了这只鬼,他当真是心下惊骇。

死了个透的流浪鬼,自然是没有自主思想的,但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却还是有。魏无羡估摸着应该是前几天下山买酒的时候偶然撞见的,这鬼闻到自己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便附在袖口里一张符篆上,跟着他一起晃荡着进了云深不知处,挑了蓝忘机不在的时候,再仔细瞧瞧自己是否就是那个故人。魏无羡苦笑,可惜如今他这张脸,怕是没几个旧鬼认得出来。

这鬼魏无羡熟得很。跟了他很久,是他早在乱葬岗上的时候就收的一抹荒魂,王灵娇生吞凳子腿儿都有他旁观的份。只是那时候这鬼还是完整的,手脚不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魏无羡倒也深有感慨。云深不知处不容鬼魂存在,他便拿出陈情,打算度化它一程。只是刚把笛子拿出来,香案上立着的一支檀香却不知为何折断了。魏无羡只能把笛子放回桌上,转身去收拾半支香,等到转身回来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那鬼竟然对着桌上的陈情缓缓地跪了下来,单薄的身形有些许颤抖。

魏无羡心下惊骇。它不认识自己这张脸,却还认得陈情。

他重新坐回榻上,谁想竟然不小心碰到了身后放着的忘机琴,琴弦轻轻地漾开一声响——蓝忘机出门去给小辈们讲学,用不着琴,便把它留在了静室。那鬼听到琴声,大惊失色,却毫不退避,扑到桌上来,竟然想护紧了那柄陈情。魏无羡心里霎时变得复杂起来,各种情绪糅在一起,倒是糅出些苦涩的味道来。

他抬手将忘机琴抱到腿上放平,对着那鬼的方向撩拨琴弦,按着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印象,弹了一首《度灵》。

走吧。他很好,陈情还在,你尽可安心。

 

 

——那是我之前养过的一只鬼,我死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它。

蓝忘机进屋有些时间了,淋得冰凉的体温被魏无羡蹭着,逐渐转了暖。魏无羡被蓝忘机压着咬脖子,一头长发散在铺开的锦被面上,仍然堵不上一张嘴说个没完,我死之前它还是好的,不知道怎么,刚才看它没了一条胳膊,这些年它也怪苦的……

蓝忘机听了这话,却突然放开咬出红印子的颈侧,支起半个身子问他:没的是右手?

魏无羡点点头,你猜对啦,断得挺整齐,怕是被剑砍过的。然后又要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些陈年旧事,没留意蓝忘机垂下眼睑,一口轻叹温温热热地扫过魏无羡脖颈之间。他支了半个身子,把魏无羡搂过来抱住,又黏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避尘。

啊?

魏无羡没懂,拧了眉毛看向蓝忘机。蓝忘机看着他的眼睛给他补充,是被避尘砍的。怪我。

 

 

当年围剿一战,魏无羡万鬼噬身,尸骨无存。乱葬岗本就是骨堆之地,也没人想起要给他立个衣冠冢,他便就此死去了,无可凭吊。

蓝忘机带着一身新伤去看他,荒风猎猎,吹起他素白的蓝家衣饰,倒真有些祭奠的意思。而他又非凭吊——他没带香烛,也不烧纸钱。背上伤重,负不得琴,他便将忘机琴抱在臂弯里,从乱葬岗的荒山脚下一步步走上来。

前些时候,他把温苑从树洞里抱出来,魏无羡住过的地方就已经被大火烧尽了,只剩一片荒墟。他就站在那堆荒墟前面,一语不发,眼神似乎穿过了面前的虚空,不知看向何处。尚不等他沉默许久,便有一鬼魂对着蓝忘机警惕地扑过来。那鬼功力颇浅,算不得凶煞,蓝忘机抬手召剑出鞘,冰蓝的剑光直掠过去,那鬼漂浮着来不及躲开,右手被避尘的剑光削落,化成星星点点的光,消散在空气里。然而那鬼却并不识趣,仍然坚决地挡在蓝忘机面前,那道剑光确实让他怕得直抖,却仍然挡得坚定万分。

蓝忘机闭了闭眼睛,白抹额的飘带随着他的长发一起在风里飘开。归了避尘回鞘,反而单手在琴弦上一抹,清冷的琴声在荒山上突兀地响起来。

 

来者何人?

无名野鬼。

在此做何事?

……魏无羡。

 

那鬼停顿了一下,又去拨忘机琴弦:我守着这儿等他回来。你不可伤他。

蓝忘机垂下眼睛。先前召剑出鞘,牵动了背上伤口,只觉得疼成一片,怕是又要渗血了。他脸上却仍然毫无表情,将琴放在青石上,指下微动,弹出一首《度灵》。他的琴技甚好,琴声温和,又暗暗藏着半分激越,兀自弹去,也不知是在弹给谁听。乱葬岗的风声也是凌乱的,混着琴声四散开去,安抚了半个山头的亡灵,却不知他最想超度的那个灵魂究竟身在何处。

他大约就在面前。又似乎远在天涯彼端。

  

 

静室里的檀香烧着,烧了满室都是令人心安的味道。陈情和忘机琴一起被搁在桌子上面,一红一蓝的穗子跌在一起,缠绕开去。魏无羡用手指轻轻蹭着蓝忘机的下巴,揉了揉两片光润的嘴唇,眼睛里只剩下蓝忘机的倒影。

他说,这曲子,你一共来弹过十三次。我记得。

幸而可度,幸而同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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