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月明

一个浪荡的薄情人,爱得不深,睡得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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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凌] 沧海歌

沧海歌

 

cp:追凌

by:萧月

 

 

 

金凌第一眼看到蓝思追,就觉得他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海上多渔民,皆是粗布短衣,日复一日挽起裤脚露出精壮的小腿,一网兜下去,百十条鲜活的鱼在网里挣扎着跳。又或手执一长柄钢刀,有颇为凶险的大鱼出没,便瞧准了,用刀猛力刺下去,半片海水染成鲜红,而他们就在满片鲜红里,将船渐渐划远,离去了。

而蓝思追不同。他是这片海上唯一一个不打鱼的人。他也划船,只是从不会像其他渔人那样站在甲板上放声高歌。他只会默默地坐在船头,一身素白长衫穿得规规整整,甚至还会端正地系上一条抹额。凡是风平浪静的晴好日子,渔人们才会选择出海,而蓝思追正相反,只有狂风骤雨的天头,他才会拨开一桨白浪,撑着他单薄的小木船,在风雨里挣扎流离,素白的长衫无声地对抗着阴暗的天空,像一道海面上的闪电,裹挟一道生命的气息。

他并非以渔为生。

他是一位海上的摆渡人,从每个愤怒的漩涡里,救起翻船落水的渔人。

 

金凌躲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看了蓝思追很久。海上翻船的人太多了,可蓝思追的木船却从未翻过——木船上附有灵力,是道门中人,恐怕船上有避水诀一类的咒术在。这次他去救的是一个落单的壮年男子,风急雨烈,男人费力地在海里挣扎,苦苦地支撑着,等着蓝思追的前来。

只是蓝思追刚把船划过去,险象陡生。一条鲨鱼凶狠地朝着男人扑来,张嘴想去噬他。那个男人用手里捕鱼的钢刀对着鲨鱼扎过去,然而长时间划水却让他的手臂发软,钢刀一戳扎偏了位置,戳到鱼身,反倒激怒了它。蓝思追和他的小木船随后追至,趁鲨鱼尚未转身过来的时候,向落水的男人伸出手,将他带上小船,转身想要离开。

那柄钢刀仍插在鲨鱼身上。血的味道在海水里蔓延,隐约地,有循着味道而来的鳍,暗暗地在水下拨动,越追越快,近乎要赶上小船。金凌不担心,他看得到,蓝思追的船上是有结界的,那些愚蠢的鲨鱼们断然不会发现这条小船的踪迹——然而船上那个男人却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一把夺过蓝思追手里的船桨,朝着鲨鱼赶来的方向,将蓝思追推下了船,独自一人划着船,试图用蓝思追的命来换取自己逃生。

蓝思追沉浮在海里,似乎呛了几口水,艰难地抽出腰间佩剑和鲨鱼打斗起来。浓稠的血色开始在水里漫开,染红了那身素白的衣衫。他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从身体中抽离出去。

蓝思追并不知道,自己落了水,小船上的结界就没有了。风雨里,一叶孤舟晃得近乎要翻倒,远不如蓝思追划它过来时那般平稳。那男人独自一人还没划出多远,一个大浪打过来,船便翻了,尚未从苟且偷生的兴奋感中清醒过来的男人突然被这把浪头打进海里,便再也没有上来。

朦胧间,一只手盖住了蓝思追的眼睛。

有个声音对他说,蓝愿,跟我走。

 

蓝思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平躺在岸边。金凌坐在他身边,披一件绣金外袍,两条腿露在七月的海风里,洁白如玉。不等蓝思追问,他便先开口了。

“你的船毁了。是我救了你,叫我金凌就好。”

蓝思追毫不惊讶,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和金凌对视,淡淡地开口。

“你跟着我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因为我听到了——你叫我蓝愿。”

蓝思追似乎对于任何事的发生都不觉得意外。金凌和他并肩坐在沙滩上,斜眼去瞟他。蓝思追就算是这种时候,一身血污,一身衣服却仍然穿得规规整整,抹额也未弄乱。金凌用脚撩着水,看着海面上被揉碎的月亮,星星点点地散成满海的流光。

“你为何不和他们一样捕鱼?”

“师门有戒,不可杀生。”

“可你终归还是杀了两只鲨鱼。为了救人?可是你救的那人,有感谢过你么?”

蓝思追苦笑一下,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然而金凌仍然自顾自地说着。

“这是你救他的第二次,而他把你推下了水。”金凌的眼睛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宝石一样,“我父母为人所杀,可我却偏偏救了你。我是挺傻的,可你也不聪明。”

金凌眨眨眼。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落地成珠,皎白得像一颗落在沙岸上的小小满月。蓝思追没有去问,也并不需要多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海上浪头拍卷出的细小白沫,陪金凌静静地坐着。书上所言不假,鲛人多美貌,金凌的侧脸极美,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薄唇抿紧,比蓝思追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美些。然而金凌却是不同的,本应是鱼尾的地方,偏生得两条白皙的腿,沾水而不化形,若非泣泪成珠,单是乍眼看上去,反倒更像人类一些。

“我母亲是个普通人,父亲是鲛人。我出生以来便是如此样貌,生于水中却没有鱼尾,受尽嘲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被渔民捕去,母亲救他未果,一去不归。”

说着金凌似乎又要掉眼泪。鲛泪化珠,价值连城,可是思追不知为何,就是不想看见他哭。大约是金凌太美了,他想,一看那双通红的眼眶,蓝思追就觉得心口生疼。他探身过去,用淡淡血腥味道的袖口去给金凌擦掉眼眶里的泪水,金凌没有躲开,任凭他轻柔地用锦缎的布料,擦净自己眼睛里光凭自己抹不掉的悲伤。

金凌把那颗珠子从地上拈起来,放到蓝思追的手里。他说,夜晚寒凉,这颗明珠就当做是你陪我坐了一夜的报偿——

“什么叫报偿。别说这些话,你我虽是萍水相逢,可我永远不会与你要什么报偿。”

金凌的话刚说一半,就被蓝思追急切地打断了。

“硬要说报偿的话,反而应该是我谢你救命之恩。”蓝思追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坠子来,系着一根亮金色的穗子,看纹路极为古朴,却被精心护养得光洁如新。那坠子是一个长命锁的形状,穗子上段织成一小轮太阳,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微微地明亮着。

“说来倒是巧合,我与你一样,也是没见过父母的。”蓝思追手指摩挲着那个坠子的表面,“直到我记事的时候开始,身边便常有此物,想来应该是父母留给我的。”

他将坠子递给金凌。

“如今我将随身之物赠与你,可好?”

金凌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了蓝思追好久。眉间一点软红映在月光里,像一团坚韧的火,烧在如水的月色里,不屈不挠,不卑不亢。

 

天色亮起,金凌便不知去向。蓝思追回到他原本住的地方去,带着一身潮湿的海风和浅淡的血腥味道,踏入了渔民村落的一角。谁知等着他的并非是安静的黎明,反而是一群人的质问:什么?没救回来?你竟然还有救不回来的人?

蓝思追越是辩解,便越是没人听他说话。拉拉扯扯间,收拢在袖口里的那颗明珠掉在了地上。蓝思追慌忙去间,却反被人踩住了手,力道极大,再多一分力,他的掌骨就要被踩断了。

“这片水里有鲛人?”

鲛人目可泣珠,油可燃灯,明亮千年而不绝,利益之下,自然趋之若鹜。可是蓝思追满脑子都是金凌月光里明澈的双眼,姣好的侧脸,还有眉间明亮的一点红砂。

那样美好的金凌,他定是要护着的。然而师门的清规戒律,他仍是要严守。那颗泪水化成的明珠始终蜷缩在蓝思追的手心里,他用肉身护着那颗珠子,腰间的长剑始终从未拔出。

云深不知处家规,不可杀生。四千条他都铭记于心,一一践守,由生至死。

蓝思追他握紧那颗珠子闭上眼睛。可是他不碰那把剑,不代表那些失了理智的渔人们不会碰。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夺去了蓝思追腰间的长剑,白刃出鞘,劈砍而来。

蓝思追握紧那颗珠子闭上眼睛。

 

从遥远的海上有隐隐的歌声传来。鲛人善歌,尤其善用歌声摄获人心神,那些渔人们猝不及防受了歌声的蛊惑,竟然头痛欲裂,不得不丢掉长剑,双手死命地按着头骨,方才能稍稍忍下来。

“何为死,何为活,因何堕为魔?”

“何为因,何为果,爱恨谁与说?”

金凌沉在水里,墨色长发披散而开,虽无鱼尾,然而水中行动却与游鱼无异,四肢伸展,灵动而蛊惑。他看着蓝思追的眼睛,蓝思追也看着他浅金色的瞳孔,一步一步,向着金凌的方向走来。他问金凌,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金凌久久没有给他回答。

金凌不回答,蓝思追便继续向他走过去,任凭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眼睛,最后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水中没有游鱼,没有食人的鲨,水底清澈透明,满眼只看得见一个金凌,眉眼漂亮得摄人心魄。他想,倘若再见,他定是要吻上那抹红砂的。

原来人和鱼,都是一样的。芸芸众生,无有分别,尽受情苦,或爱或恨,应无尽头。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金凌俯身在自己耳边说,你去有水的地方,就可看到我。

 

蓝思追猛然睁开眼睛。

哪有什么海水。分明是云深不知处的一处僻静居所,一盏略有海水味道的沉水香还在桌角静静地燃着。含光君坐在床沿为他把脉,见他醒了,点点头,嘱托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蓝思追这才想起来,三天前他夜猎落水,似乎堕入幻境,不可自拔。他想到梦里的人鱼,仍觉得眼眶酸涩,胸口难过得似要流泪,不断地安慰自己那只是幻境,方才稍稍平息。

可是低头一看,手心里,赫然一颗明珠,剔透如鲛人之泪。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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