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月明

一个浪荡的薄情人,爱得不深,睡得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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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堀] 朝间雪

 @丰玉发句叽 兼堀本《小平生》的G。

最近忙疯啦……只能用存稿混混更【。





朝间雪

 

cp:兼堀

by:萧月

 

 

我是堀川国广。想问什么呢?

嗯,是呀。我和兼先生是在新选组的屯所认识的,当时作为土方先生的爱刀为人熟知。只一同经历过几年的时间——作为刀剑自然不算久,但总觉得短短几年,似乎就已经让我见过了这世界上大部分风景似的。这一辈子最精彩的部分都在这些日子里,我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夸张。

我与兼先生相识在一个冬天的晚上。那一天的京都下了极大的雪,我第一眼就记住了兼先生那样长的头发,雪落上去,一片水润的光。他实在太高,需要我仰头看他。刘海留得长了,飞雪连天的夜,他在眼睛边上凝了一滴水。我想抬手给他擦去,却被他避开——随后他好像又觉得这么拒绝不太礼貌,便随意找了些话题同我聊。

他说,堀川你瞧,雪里的梅花,好看。

我随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那儿哪有什么梅花——当初的住处,可没有养梅的兴致。不过是桃树的枝梢埋了雪而已,我却并没有拆穿他。我只是说,以后叫我国广就好了,兼先生。

兼先生?——他挑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么亲密的称呼。有什么关系呢?匠者铭刀,假以炉火名义取个名字,终归都是身外之物,唤做什么不一样呢?于是我仍叫他兼先生;他仍叫我堀川。简单四个假名被他唤着,总觉得就添了分灵性似的,喜欢得紧。

 

那个时候,新选组还不叫做新选组。芹泽局长还在的时候,不过仍是些浪士,纵酒逍遥,尚还过着闲散的日子。兼先生有时候会从土方先生那儿匀些酒来,喊我一起,就着廊前檐下的月光默默地喝。遥遥地有吵闹声传过来,多半是冲田先生的两把刀又开始拌嘴了;而兼先生却不然,他和我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并不多说话。大约是想不到什么话能对我讲的吧?一开口,能讲的竟全是土方先生那些天下大事的谋略,配这般好春景,着实无趣得很。

于是他便偶尔与我谈诗词歌赋,多少也不算沉默得太尴尬。酒碗里揉碎一捧月色,风花长夜,竟然凉得有些萧索。土方先生擅写俳句,兼先生也一样——明明铁腕当前收人性命,却仍然风雅得像个书生,将此一生活成一抹血色薄樱,不知道这是不是从二字兼定时代便遗留下来的传统。有夜行的飞鸟掠过林梢,惊起几片枯叶;我向他看过去,看他墨色长发披散肩头,隐没半边脸颊,表情凝重,眉心一抹化不开的云。

他日芹泽局长便不在了。初时只对外称暴病不治,可是你也知道的,火包不住呀。后来就是你知道的池田屋了,市井纷扰,花街灯火,那一战之后,就都成为过去的事情了。我和兼先生开始整日地浸在战场里,刃上的血呀,一日要擦好几次——从京都的这头一直走到那头,一路上都是惊心动魄。

 

新选组接到打赏的那日,我和兼先生跪坐在和室的门外,模模糊糊地听着屋里近藤先生讲话的声音——兼先生突然走神,扯扯我的袖口说,外面要下雪了。我从油纸窗逼仄的一线缝隙看出去,见外面的天沉得极低,没有云。

是要下雨呀,兼先生。我这样回答他。

兼先生便不出声了。其实他知道的,盛夏的日子里,哪儿能有雪呢?那天土方先生和近藤先生都没有带斗篷,雨落得很大,落在地上有水泡绽开,他们并排走在京都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也并不想着避雨。我和兼先生在后面跟着走,无端地想起初见时候的夜晚,润湿他长发的第一抹雪花和压低枝梢的雪梅,都溶成了冰凉的水,把浅葱的羽织染了一层深邃的颜色。

冬天要来了,我听见土方先生在七月伊始的大雨里这样说。

 

他说的总是对的——事实上他是一个少有的明智之人。山南先生逝世之后的新选组果然便下起了雪,纯白的土,埋葬了多少人?数不太清了,我留在屯所的时候更多一些,大多时候都是兼先生陪土方先生出门又回来,刀尖冰凉,血和命的气味。我拿手掌心贴过去,明知道暖不起来的呀,都是刀剑,都是砍杀人作营生,哪有一点儿活着的气息呢?可是兼先生没有反驳,反而把手翻过来扣住我的手。两手都是冰凉的,叠在一起。或许是突然放下了那么沉重的刀,有些不习惯,我能感受到兼先生的手微微地抖,而我只能用力地握紧,期待让他平静下来,自己反而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些不安了。

兼先生突然笑起来。他问我,堀川,你很紧张?

我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睛,一片碧蓝色像晴天下的湖水,是被我久违的风景。于是他靠过来吻了我,我从来都不知道,一柄杀人的刀剑居然也可以有这样柔软的触感。他的额头与我相抵,空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说堀川,你能不能叫叫我,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于是我用犹豫不决的声音喊了他一声兼先生,以作确认。他的吻又压过来——土方先生是个精于兵法的人,他也一样,攻城掠境巧妙得很,我得承认自己输他一筹。我睡在他的羽织上,浅葱色的天空,纯白的山云,他的眼眸澄澈得过分了,让我有一种睡在晴天里的错觉——大约是京都的阴雨太多了,这种潮湿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刀剑,所以看见一抹晴空,就癫狂似的伸手想抓住它了。

想笑我就笑吧,没关系的。想来自己那时候也实在是不太对劲,明明冷眼旁观了那么久的世道,怎么见着兼先生就忘了之前所有的事情呢?——全怪夜半那抹雪呀。兼先生穿着红衣在那儿一站,像棵梅树,再死寂的深冬便也像春天一样有生机了,太过纯洁,太过妖冶,实在迷惑人。

交握的手暖起来了。十指相扣,另一层温度透过来,春天阳光一样的温和。那时候兼先生在我耳边说,刀生恨长,不负春意,我只当他在调笑,通红一只耳朵;后来才知道这春天果然停留得足够短暂,一眨眼和某些人之间就已经相隔一生。

 

那之后,新选组里的很多人我都再也没见过了。旧队士不在了,又来新人,大多是我不认识的,偶尔队内练刀,也不曾交过手。近藤先生被带走的第二天又下了一场雪,赶了初春的尾巴,早发的樱花都被打落了,埋葬在白土里。枯枝梢又落了薄雪,盛开得像花儿,然而一出太阳就要散的,注定是人世间留不住的东西。这时候的新选组屯所,外面是种着梅树的。冬天梅树开的花儿还没全落下,我看着那树,却总觉得怎样都不如最初那晚见过的一枝雪梅。

 

兼先生起得早,站在檐下回头看向我。见脚下的雪被他踢出一个小坑,估计鞋子要湿了,一会儿要冷,我便喊他进屋。他却当做没听见似的,把佩在腰间的刀抽了出来,临空一振;归刀入鞘的时候,刚好一朵梅花破碎开落在雪里,一地尸体。

我便知道了,这一次,是再也见不到长曾弥虎徹了。

从加州清光到上总介兼重,好多人都已经被历史的洪流吞没席卷,此一去此一别,就是一道鸿沟。什么时候我将再也见不到兼先生了呢,这个念头划过脑海,不由得心下一凛,似有一盆雪水从头泼到裤脚,彻骨的寒。

 

那以后我换上洋服,开始学习使用火枪。兼先生是不学的:一柄精钢的日本刀,是他秉持爱国的风骨,折不得的。这些西洋的器物,有我来使用就够了。枪并不算好用,对于已经习惯了使用胁差的我而言,实在难以掌控。第一次开枪的时候,我因为无法化解强大的后坐力而摔了很远,还震裂了虎口,着实狼狈。兼先生拉过我的手来,扯一条布细细包好,他说你本来不必做到如此的——我急切地打断他。

土方先生如今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能陪他一起上战场。

那是我第一次打断兼先生的讲话,大约也是最后一次。时代在变了,是的,我作为刀剑从安土桃山时代存活至此,仍未见过那样的战场——枪林弹雨,一柄刀几乎派不上用场呀。难道身为武士不应该握刀为战吗?我想不明白,就去问兼先生,我以为他懂,可是他直到最后也没有给我一个回应。

 

临出门之前,土方先生盯着我的刀刃很久,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将我和兼先生一并带上了战场。在屯所里尘封久了,这是我睽违多年的一场实战,一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惨烈、更加悲壮的实战。函馆以东,再走一段小路,就是那儿了。我在手里紧紧地握住那把火枪,兼先生的手也覆过来,落在我手背上,颤抖的。

已经入了夏,骑在马背上,连刮过脸颊的风都是热的。可我仍然忍不住地觉得冷,后背一层都是冷汗,一颗心剧烈地跳得像要炸开。土方先生目光凛然,直视前方,策马在函馆的路上急速前行。

我突然有种想要拉住他的冲动,想要告诉他你不要再走了,明明还有那么多种谋略可以化解这种境地,为什么还要亲自前往投身死局之中呢?风吹起兼先生的长发,扑到我的脸颊上来。我撩起一缕绕在指间,入手触感流水一样温凉,企图凭此压抑下内心的躁动不安。兼先生仍旧像往常一样穿着和服披着羽织——近藤先生不在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有人穿这种羽织了,仿佛是一个辉煌的符号从鼎盛一直走投末路,最终将要彻底消亡,只剩下不生不灭的刀剑们,揣一个铭镌,仍追随原主蹈火赴汤。

我恍然大悟。

那是信仰呀。土方先生的信仰就是那样的,日本由古至今,所有武士的信仰都是那样的。他们要用挺拔的脊梁化作尖刀剖入胸膛,一腔忠凛碧血尽数付作江山,把自己活成一笔刚烈的悲壮。时代变了呀,再也不是凭刀论天下的时候了,以己祭天地的武士,终究也不过是一抹雪梅。

而春天总是要来的。

 

火枪里的子弹打尽了。我忘了去数击中了多少人,只知道满眼都是白刃连天,浴血的天气。太过闷热了,我几乎无法呼吸。身上溅了血,有别人的,也有土方先生的,混在一起反正都是红的流下去,热烈得像兼先生的外衣,那样妖冶,那样纯洁。

那一枪是从背后击过来的,我和兼先生都没能来得及去挡。眼睁睁看着日头落下去了,风声全静了。兼先生伸手在自己的里怀摸着什么,我问了一句,他说应该有用剩的石田散药来着——

那种东西,治不好这个时代的,兼先生。我这样说。

他抬头,极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能将我这一生都看尽似的。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泼了下来,兼先生脱下他的羽织,给土方先生盖上,动作轻柔得一点都不像他。羽织上凝了很厚一层血,顺着雨水一点点化开流下去,让我想起池田屋之后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却是完全不同的人和截然不同的另一道故事。

冬天要来了,兼先生在夏日葬礼一般的雨里说。

 

接下来将要去哪儿呢?恢复了自由身的刀剑,又能去哪儿呢?新选组都已经不在了啊。暴雨打着羽织,像要将土方先生埋葬在水里似的,浅葱色的坟冢,染的尽是血。兼先生难得的陪着我一直坐到了天气放晴,他对土方先生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之后起身对我说,后会有期,堀川。

ほりかわ。

四个假名被他读得很慢,很清晰,也很温柔,温柔得根本不像他。我从未听过他会用那样的语调来呼唤我——通常都是粗声粗气地叫我帮他做些事情——我感到茫然。他捡起自己仍然带着血的刀,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更远的地方。

 

兼先生!

我大声地对着那抹背影喊他的名字,嗓子有些疼,而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向前走去,一直隐没到了遥远的小路深处。

堀川,我模仿着他的语气,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在那之后,我也只见过兼先生一次而已。

那一天仍然有雪,我随着新主参拜石田陵,透过梅树的枝梢看见了他。兼先生仍旧留着那么漂亮的头发,披一身羽织,浅葱白山,晴朗得像扫清了一切阴霾的天空。他站在土方先生的墓碑之前,而我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凝望着历史,而我遥望着他。风声太过热烈了,我听不见他对着墓碑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那抹羽织在大雪里,颜色淡得像要消失一样。

还是一样的月色,一样的雪,一样的刀,却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了。

霎时间我突然无比怀念他从土方先生那里匀来的一碗酒,泡着揉碎的月色听兼先生慢悠悠讲一道俳句,花前月下,怎样都好过一兜淋漓鲜血,拖人死别与生离。

 

他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了。仍旧是挺拔的身姿,立在那儿就像一株梅树,在雪里绽放而开。长发上落了雪,融一片水光。我下意识地开始担心他着凉,像还在屯所那样,习惯性地喊他,兼先生……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毕竟已经不是屯所的日子了,如今分隔两处,朝夕相见的日子恐怕再不会有了。又凭什么仍然以旧日好友的身份连起居都要提醒他呢?我正犹豫着,兼先生走了过来,仍旧喊我,堀川。他的刘海留得长,飞雪的日子,在眼睛边上凝了一滴水,我伸手替他擦掉,他没有躲开。

我对他说,兼先生,你能不能叫叫我――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堀川。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瞧,雪里的梅花,好看。

 

是好看呀。红梅白梅映成一片,像兼先生这个人,纯洁妖冶。我们并排站在土方先生的坟冢前,折一枝梅花放在那里,权当祭奠。我悄悄把手探过去,在和服的袖口里找到了兼先生的手握在一起。两只手都是凉的,当初靠在一起暖起来的日子,早就数不清是多少年以前了,那温度早已经散得彻底,又做回刀剑本分,心如磐石,无可动摇。

兼先生的手上仍然有茧,是长期握刀的证明。我无从猜测这些年他究竟都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毫无疑问,那段武士末路的腥风血雨,谁都没办法忘记。他要替土方先生记得,而我要替他记得,每一次有像你这样的人对我问起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笑着自豪地给你们讲起,我曾经有过一段和兼先生一起作为土方先生爱刀的日子,从始至终,不过过了五六年的时间,却漫长得好像一辈子都交付出去了似的。

 

并未停留很久,听到新主喊我的名字,是我必须离开的时候了。这一次是他看着我离开,看着我转身向梅花茂盛的深处走去,听到他在身后喊我,堀川——

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

起风了,雪那么大,推着我往前走,不容许我回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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