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月明

一个浪荡的薄情人,爱得不深,睡得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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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武] 千山暮雪

*千年调-御风而上,笑行天下x雁沧歌

*华山x武当

*能从这篇文里吃出雨秦的都是真爱,不要问我的id,我叫雷锋

  

  

 

   

 

 

千山暮雪

cp:笑雁

  

   

 

传说世上有一本秘笈,名叫“天下无剑”,只有修为最巅峰、武功最为纯熟的人才有资格取得。

有人说这秘笈高深莫测,醍醐灌顶,读来修为突破飞快,可教人少修炼二十年。又有人说,这秘笈从来没人见过,甚至有无此书都未可得知,不过是些闲得发慌的人无聊中散了流言出去。众说纷纭,然而仍然挡不住无数人为此趋之若鹜,甚至刀戈相见——就算那秘笈上一字未写,倘若能叫自己拿在手里,不正是证明自己身手高强的大好机会?

有开宗立业这般宏大野心的人,自然趋之若鹜。没野心的浪客之辈,也无妨他们各自在江湖里,沿着捕风捉影的痕迹寻去——今天没有,保不准明天就会有了;倘若侥幸教他们寻到,再转手卖给别人,也不失是个大赚一笔的良机。

雁沧歌自不例外。神诀宫素有宿敌,若真有这等好东西,他是要寻寻看的。他背着剑匣下了驿站马车,从江南城外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中间穿过去,在小酒馆里站定,打白袍广袖里掏出几个银两,搁在账房未擦净油污的台子上。

“一壶秋露白。”

他声音带着南方独有的温软,却不知为何,平常的字眼从他口中讲出来,总有种不容他人置喙的威压在里面。听到他开口,四周吵嚷的人便都静了,许多道或好奇或崇拜的目光都照在他身上。换了旁人大约会觉得不习惯,可雁沧歌却不为所动,他就在许多人的注视当中,寻了酒馆檐下一处,坐下喝酒。

酒香是遮不住的,薄胎白瓷的酒壶一揭开,酵出来的香味就散了开去。这就难免要招来一些其他的爱酒人——招来归招来,只是敢坦坦荡荡地往雁沧歌面前一坐,伸手给自己倒酒的人,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老雁!”

一个华山青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正是当今武林里风头大盛的笑行。

笑行连眉带眼都笑得灿烂,大大咧咧地抬手抢了雁沧歌的酒盅,喝了个底朝天,才在凳子上落座。腰间长剑跟木凳撞出惊心一声响,他自己却根本不在意,反而挑眉研究起面前的酒壶来:“白瓷青花纹。这壶拿来装秋露白,怕要有些流俗了,不如素淡一点,更衬这酒冷清口味。”

雁沧歌一直紧绷的嘴角听了这句话,竟泛上一丝清浅笑意。

“都说华山穷,我左看右看,硬是没见着你这人哪里穷。”

“嗨。活着的哪有几个不穷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都不算穷?”

哪有人把自己跟天地比的。雁沧歌默默地看着他抬手抢了自己大半壶酒,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嗓子发问:“你这次出去一趟,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再多叫一壶酒,我或许肯告诉你。”

笑行遮着面纱,半张脸影影绰绰地隐在白纱之后,更显得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与南方一片好风好水养出来的雁沧歌不同,笑行是惯从冰原与狂风里穿行而过的人。一把长剑白刃上落过十几年的雪,更把他整个人洗得越发锐利,也越发清澈,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吸引人心。

雁沧歌看着他一双黑瞳里自己的白衣倒影,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人……我什么时候短过你酒钱。”

 

 

三天前,中原,天机营。

“又胜一局!”周围众人惊呼。

对面的人以手撑地,嘴角染了一抹鲜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他引以为傲的兵器早就被打飞了掉落在远处,刀尖深深地扎在黄土地里,不过才走了三五招,一群人便早已一败涂地。

笑行归剑回鞘,对着地上的人微一抱拳:“承让。”

“不……这不可能!”地上的人失控地大叫起来,“你一定是做了手脚,我们有五个人,你怎么可能——”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若我能打败你们所有人,就把‘天下无剑’的下落告诉我。”

笑行两手又抱回胸前,仿佛刚才那个一剑霜寒、大杀四方的人并不是他自己。天机营地处边关,终年刮着料峭的寒风,天色永远是黄而暗的,压得所有人情绪也一点点地沉下去。混着黄沙的风掠过远方的狼烟,又掠过笑行脸侧一道未挽上去的鬓发,显得他额角的红血印越发清晰起来——那是他身上唯一沾染的一抹红色。

看到那血印,所有人才恍然惊觉,方才那场堪令天地变色的争斗中,笑行居然毫发未伤。

笑行是华山派所有弟子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与同门师兄弟五花八门的目标不同,笑行始终都在追求变得更强,仿佛天地之间,只容得下独孤求败这一个目标。他对萍水相逢的所有人都是礼貌而温柔,可拿起剑来的时候,他便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霸气来——那是属于位列巅峰者的威严。

而他也确实担得起“巅峰”这两字。

很少有人记得笑行是什么时候出山的。然而自打他出山开始,武林排行榜的榜首,就从来只有笑行这么一个名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的名字和他的剑,江湖上任何一个人听了,都要心惊几分;亦有许多人有幸见识过他出手,剑剑致命,招招封喉,纵横十方,难逢对手。

“……长白山。”地上的人仍旧惊魂未定,呸出一口血。他本不想将这情报交出去,无奈却畏惧于笑行周身的气势,只能一边咳嗽一边说,“七日之后,将有武林高手汇集,定夺这秘笈的归属权。”

再抬眼看去,笑行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中原满眼的连绵黄土与嶙峋巨石,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雁沧歌这个人,既和所有其他的武当一样,又不那么像个武当。

他的确与萧疏寒掌门一般,是绽放在高岭上的花,只可远观,不可涉足。然而谈及他们武当,外人都道是曲高和寡,阳春白雪,只一心清修求道,不问红尘之事——雁沧歌却不。他不但要问红尘事,还要整个人都在红尘里打个滚。若是有人惹上他手底下的人,他定是要睚眦必报的;他从不贪求什么,但也从来不会拒绝任何自己能争取到的东西,他要教世人明明白白地看着,自己追逐和庇佑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一半的冰雪,清冷入骨。然而与他贴近久了,才知道落雪灼在皮肤上是有多滚烫。

有人摇头遗憾,说他到底少了武当那份仙风道骨。这话传到雁沧歌耳朵里,只换得他一抹不屑嗤笑。

“仙风道骨——”雁沧歌冷哼一声,“光靠一身仙风道骨,肩膀上能撑得起什么?” 

世人听见这话,便都知道,雁沧歌这人肩膀上是注定要担着东西的。

笑行却不。华山剑客来也逍遥,去也逍遥,他提着一把剑从武林里穿行而过,片叶不沾身。他从不拒绝出手,也绝不畏惧出手。只是与人切磋的时候,向来是点到为止,这么久以来,竟没人与笑行真的结仇。他只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姿态,无可匹敌地行走在这片江湖里,留一个如雷贯耳的威名,交于旁人揣测。

他不是雁沧歌手里的剑。

而雁沧歌也从未把他当成自己手里的剑。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疏离,却也熟悉到可以抢酒来喝。说亲近,又不那么像一对挚友;只有在雁沧歌教人陷害入狱的时候,笑行才会策马而来,踏过满地狱卒的尸体,对牢狱角落里的雁沧歌伸出一只手。

有些人揣测,笑行一向行坐随和,大约是对雁沧歌的狠辣手段颇有微词。

可倘若真的有些微词,他又为何会出现在中原的天机营,为雁沧歌与他的神诀宫讨一份虚无缥缈的秘笈情报?

个中纠缠,怕是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心里才最明净。

笑行这会儿既得了情报,心情倒是颇为舒爽。他擦了擦剑,没直接往江南酒馆里去找雁沧歌,而是兜了一个大圈子,站在巷子深处酒肆旁边大胆地看了好一会儿雪衣皓腕的卖酒姑娘,直到把人家盯得满脸羞红,才哈哈一笑,晃去了约好的地方。

离了老远他就看见雁沧歌独自一人,正坐着喝闷酒,桌上摆了一张叠好的黄纸,许是新到的飞鹰传书,不晓得又是谁传唤他做事。

笑行靠在门边看了雁沧歌很久。久到他自己就算蒙着面纱,也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是华山剑之巅的时候,他才终于挪了步子,上去抢雁沧歌的酒喝。

“——所以,这秘笈最后还是要靠血来定夺。”雁沧歌皱眉。

笑行也跟着他有样学样地皱眉。

“长白山,我是一定要去的。”雁沧歌继续说下去,“既是高手云集之地,想来切磋也该是酣畅淋漓。笑行兄不如随我同去?”

酒壶落在桌上,笑行盯着雁沧歌的脸。过了很久,他才听到笑行一派轻松的口气。

“有切磋的地方,怎能不带上我?”

 雁沧歌没能接收到他的目光。在笑行看过来的前一刻,他就已经低下了头,将桌上的书信折好,收进随身的剑匣里。

 

 

长白山终年积雪,举目一望,满眼寒色。

笑行在细碎的枯枝断裂声中,踏过青石板上的一地残雪。这里倒是宽广,确是个适合切磋的好地方,然而终究是年久失修,放眼望去所见之处皆是残垣断壁,难免让人觉得一片荒凉。

这荒凉若是放在平日里,确是除了荒凉,再想不出旁的形容来。眼下长白山却是稠人广众、沸反盈天;往来的人里有看热闹的,有琢磨门道的;有挽着兵器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也有轻功飞上飞下探寻个不停的。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和雁沧歌一道前来。

雁沧歌走在他前面,衣角与发尾在冷风里翻飞而起,像一笔水墨,偶然甩进这一片苍白的天地之间。笑行看过他这背影许多次——有时候是干净的,风翻白浪,恍若下一秒他就要化作一只随风而去的飞鸟;也有时候是浸了血的,那方剑匣如石碑一样负在身后,与他身上甩不脱的责任一起,沉沉地压着雁沧歌的肩膀。

可他纵然力拔山兮,剑意遒劲,却并没有那份替雁沧歌将剑匣拿下来的力气。

长白山染了人气儿,就难免热闹起来了。而人多的地方,管他何种绝境,也总不缺纸醉金迷。眼瞧着夜色渐渐压下来,熊熊的火炉就在四周烧起来了,化掉一层薄雪。腰肢细软的舞女踏着鼓点,将热辣的暖酒分与众人,倒满一杯又一杯的月光。

“笑行兄!”

接二连三的人认出了雁沧歌和笑行,一个个举着酒杯过来,仿佛不喝上一杯,就浪费了这么个与他们相逢的大好时机。

“早听闻二位叱咤武林风云,眼下得见,果真器宇不凡。”

“笑行兄前来助力的话,这秘笈恐怕再没悬念了吧!雁兄好眼光,竟找得来这样好的帮手,着实佩服。”

人多口杂是不假,马屁一多,就容易拍歪。

笑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雁沧歌脸上表情倒先是一僵。旁边有熟悉雁沧歌性格的人不禁心下一凛,坏了,这小子的帮会怕不是回头就要让雁沧歌抄查过一遍。偏那毛头小子还不知失言,仍旧跃跃欲试地想把马屁继续拍下去,一抬眼却见笑行正拿了杯酒,直堵到自己嘴边。

“小兄弟说笑了,我们只不过是听说这里可以尽兴切磋,才赶过来瞧几眼,凑个热闹而已。”

话都讲明到这份上,再愚钝也听得出弦外之音了。先前围拢过来敬酒的一批人都讪讪地识趣走远,留下雁沧歌揉了揉额角,神色之间似有倦意。

这酒席一喝起来,就是许多个时辰。投壶射覆一类的小把戏已经玩过了,不知道是谁提议传酒续诗,添一个劝酒好彩头,谁输了须得喝满一壶。笑行握惯了剑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听着耳边嬉笑嘈杂,不知道是哪家学武的小子作不出诗,愿赌服输灌了一满壶酒,当即醉得满口胡言。

如是这般酒盏推换,渐渐也递到了笑行面前。

“怅望残春万般意,满棂湖水入西江。”酒壶接着传下去。

“江南何所有,聊赠一枝春!”一个散发青年隔着桌席把酒壶抛过来,“笑行,该你了!”

笑行抬手接下酒壶,随口答道:“这有何难?春心莫共——”

他一边讲话,一边无意之间往旁边瞥了一眼。雁沧歌坐在他旁边,于酒桌上腾了一方不大空地,正摊了一张薄纸写信。笑行这一眼瞥到“极乐宗”、“塞北”几个字,想来又是批不尽的公事文书,传不完的势力密信,这个人连写信都要趁这会儿空当,更难去想他平日里到底有多少时间可让他偷得浮生闲。

“花争发,……” 

长白山向来是没有春色的。满地冻土极难化开,树早都枯死,压着枝梢的不是金陵城的一树桃花,是满山满眼无穷无尽的雪。恰逢寒风拂过枝梢,一星浮雪随着风飘下来,点在笑行杯里酒面上,瞬间便化开,了无痕迹。

他看着雁沧歌行云流水地落笔,忽然如鲠在喉。

“‘这有何难’?师兄,续诗可不能只续半句!这壶酒就归你喝了!”

华山的几个小师弟隔着一张酒桌遥遥地起哄。宴席正是热闹非凡的当口,笑行不好扫他们的兴,拿酒就喝,赢得一片叫好声。那一抹枝头雪也混着杯里的酒,稀里糊涂地叫他喝了下去。酒是暖过的,喝下去没多一会儿,就在颈背之间发了一层薄汗,笑行心想,确是要入夏了。

 

 

既是与江湖狂放儿女共饮的酒,自然不会太温柔。

先前笑那家小子酒量不行的人,这会儿也纷纷落败在杯盏场下,或躺或坐,丑态百出,七零八落地醉了一地。笑行纵是平生酒中客,也一样醉眼蒙眬,他抱着一满坛兰陵金,飞身而起,落在一处破败屋顶上。

脚下的屋顶坏了个大洞,笑行枕着胳膊躺在薄雪上,隐约还能听见下面众人传来的喧嚣。他伸手摸过自己的剑,将三尺寒芒横在眼前细看——他许久都没有仔细看过自己这把剑了。

剑是好剑,是快剑,是锐剑,饮过薛衣人的血,也撞上过中原一点红的白刃。

这剑不知斩过了多少人,死在那锐光之下的人或怀恨或欣然,却到底也捐了一份白骨碧血,为他成就了“华山第一人”的美名。然而这浮名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他一开始只想做个侠客,江湖里恩仇快意。谁料到猛然一回头,居然发觉自己已经在武林里站到了这般位置。

然而这样又有哪里好?

道是“高处不胜寒”,这五个字其中的滋味,倒叫笑行咂摸透了个十成十。他倒是钟爱武学,然而这江湖里可不止有武学——武学以外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他与雁沧歌是不一样的,他能从那些东西里穿行而过,却不代表他喜欢整日泡在里头纵横捭阖。

“入夜了,天气凉。”

笑行猛然回头,见一件氅衣朝他兜头罩过来,裹着一道内力。那内力教他颇为熟悉,他也就没躲,任凭厚重料子罩了他一脸,窝在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老雁。”

雁沧歌一看笑行这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又喝多了,不由得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过去把氅衣从笑行脑袋上掀起来,给他披好,又替他把丢在一边的剑收回鞘里。长白山空气澄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在高处,雁沧歌总觉得那轮月亮都像清水洗过一样地亮,他没转身立刻离开,而是多看了一会儿。

也就多看了这一会儿,他裤脚就被醉酒的笑行扯住了。

“老雁……你知道长白山以前是什么地方么?”

雁沧歌走不开,看着笑行喝得迷迷糊糊,一时也是心软,掸开一片薄雪,顺势在房顶上坐了下来,准备开始听笑行的长篇大论。

“不知道罢?……是华山的旧址。”笑行醉酒难受,头晕沉沉的,盯上了雁沧歌的大腿,就躺倒枕过去,“瞧见那块牌匾上的‘天下第一’四个字没有?华山派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落魄成今天这模样的。”

雁沧歌一只手替他拨开额头前微微汗湿的刘海,另一只手寻了笑行未喝完的半坛酒:“隐约耳闻过。势力纷争,却平白叫一个门派做了牺牲品。”

“秘笈也是一样,什么都是一样……不过都是纷争。江湖不安稳,也没那么真实,不过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雁沧歌隐约觉得笑行要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而他,是整个武林里第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有大事将要发生了。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口饮几口酒,将心里的翻腾压下去,继续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我要隐退了,老雁。”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那一瞬间,雁沧歌心里只来得及生出这一个想法。他这小半生见过大风大雨,那坛酒在手里仍旧端得四平八稳,大约唯一有波动的就是一颗心还在跳,鲜活而热烈。他等这一刻似乎等了很久,没有半点意外的感觉,只剩下一种直面宿命的、空洞的平静。

雁沧歌点点头,挤出一个嗯字,算作回答。

“我想去找找除了这把剑之外的人生。”笑行的酒劲明显是上来了,他盯着雁沧歌从袖口露出来的一截削瘦手腕,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尝尝不同的酒,看看不同的风景,想知道丢开这把剑以后,我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等到天涯浪迹够了,我就回到江南去,开一家小酒馆——垆边人似月,你这般精明的人,卖酒该不错。”

“卖酒?……武当离不得我。神诀宫也离不得我。”雁沧歌苦笑。

“有什么离不得的?因为你在,所以才离不得。等你放下剑匣的那一天,武当还是那个武当,江湖还是那个江湖,”笑行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含糊,“……能改变这江湖的,不是我,也不是你。”

雁沧歌思考了很久应该怎么回答他。等到手里那小半坛温酒已经彻底冷透,他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而笑行枕在他腿上,早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于是他就坐在那里,把粗釉坛子里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喝干,那酒入口颇凛冽,混着落进坛子里的漫天飞雪,像华山,像笑行。

 

 

没人敢轻举妄动。

谁都是倍儿精的老狐狸,都晓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明知道日后红眼厮杀难免,眼下见了面也得先拱拱手见个礼,粉饰下表面上的太平。

然而表面上平和,却拦不住私底下暗潮涌动。笑行隐退得坦坦荡荡,没加任何掩饰,就有人心思活络,原本不敢想的事,这会儿也寻思出了些味道,几双眼睛私底下盯住了雁沧歌。

外头许是已经春暖花开了。这个时节,江南有风吹过的时候,该是会下桃花雨的。不知道笑行这一路上究竟喝到了多少酒,又看过多少新风景。

雁沧歌渐渐觉得自己有些倦怠了。他仍旧点灯熬油,却渐渐嗜酒,也不怪他——这种透骨泛寒的地方,除了貂皮裘袄,就只有滚烫的酒,能权做几分安慰。直到有一次他喝得有些醉,一杯酒扣在写了一半的飞鸽传书上,他才丢开手里的笔,看着窗外黯淡的月色,想起长白山最高处的夜风,和小半坛混着风雪的兰陵金。

江湖越发动荡,有些人叛了,有些人逃了,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

“你来了。”雁沧歌疲惫地叹一口气。

回答他的是窗纸被刀刃快速划开的短促声音。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屋角,看不清面容,只有身后背负的白刃在月色里闪过一星寒光。

他是江湖上最好的暗影。

笑行还未归隐的时候,与他交手,想赢就已经很艰难。而如今数月早就过去,雨桐已经稳稳地站在江湖之巅,称霸武林对他而言,不过易如反掌,他完全可以一脚踢开所有蝼蚁,独自掌控一切。

然而他仍旧委身在烟雨阁中,仍旧做他的杀手,每日揭着暗杀的单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谁挂的红榜?”雁沧歌问。

雨桐以一把直逼喉咙而去的匕首作为回答。他向来话少,对于一个即将死在自己刀下的人,没必要浪费自己的口舌作答。

匕首没能刺中咽喉,雁沧歌急速避开,以气凝形挡开刀尖。他单手向后一召,剑匣应声而开,一把巨剑照着雨桐兜头砸下。谁料雨桐不退反进,攻势未减,居然迎着剑气往上冲去。霜兰匕在夜里划出一道残影,却突然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迅疾白刃,劈砍在雁沧歌方才所处的地方。

雁沧歌身法了得,早识出这是金蝉脱壳,立刻飞身避去。然而较起雨桐,他还是略慢一筹,肩膀被刀尖划中,一丝血迹慢慢在白衣上晕染开去。

方才的交手中,不知道是谁踢翻了油灯,大火瞬间沿着桌上堆着的书卷手稿席卷烧起,又沿着繁复的帘幔吞食而去。一地燃烧的火将雁沧歌的身形轮廓镀了一层光,却更加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剑气与白刃又重新交战在一起。雨桐出手凌厉,但雁沧歌也身法了得,数个回合下来,两个人俱是一身伤痕,带着满身淋漓鲜血,站在熊熊燃烧的屋顶之上。

“是谁?”雁沧歌面色苍白,唇角黏着一抹干涸的血,语气却仍然凌厉不减半分。

他没打算得到一个回答,然而却意料之外地听到了雨桐的声音。

“神诀宫已经不在你手里了,雁沧歌。”

这答案倒叫人意外,可又合理得不容置疑。雁沧歌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凝剑成形的手诀就散了,一时没来得及闪避,一把匕首在身后从肩侧扎出来。

而雨桐的身影仍然沉默地立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纹丝未动。

出手的不是雨桐。

雁沧歌咬着牙,反手将八卦盘向身后砸去,挣脱开那把匕首,重新在身边凝气护体。血从伤口泼出来,染透了半身衣服,他束着的发冠也散了,一身尽是狼狈淋漓。火烧得更烈了,借着席卷而去的大火,他看到了许多兵刃的寒光——四面楚歌,在劫难逃。

雁沧歌觉得荒诞至极。

脚下的房梁已经承受不起大火的炙烤,发出噼啪的响声。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与笑行躺在这张屋顶上喝酒,而笑行对他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那时候他觉得笑行不懂这个江湖,而现在他觉得,笑行才是比他先一步看透江湖的人。

“雁道长,别来无恙?”有人站在他对面,似笑非笑,一副已经将人把玩在掌心的意味。

雁沧歌闭上眼睛,直朝脚下汹涌的大火跳下去。

然而他没有落进火里,却跌进一个坚实的臂弯。

一把好剑与攻袭而来的数道寒芒撞在一起,挡住了攻势。白刃之间带出一道火花,回身一扫,长剑卷起的狂风瞬间又击倒几个摸上来偷袭的人,哀嚎声瞬间被脚下的熊熊烈火吞没下去。

这剑法实在太熟悉,能战得这般肆意狷狂、酣畅潇洒,整个江湖又有几人?

他曾经说厌倦江湖,想要去寻找丢开这把剑的人生,却还是提着这把剑,杀出血路,破开所有的阻拦,只为了来到自己的面前。

“有切磋的地方,怎能不带上我。”

雁沧歌剧烈地咳嗽起来,滚烫鲜红的血沿着他的嘴角流下去,滴落到他早已狼藉不堪的衣服上,与肩膀那道重伤涌出的血混合在一起。他的满身血全都染在了笑行怀里,似乎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能安心一样。

他用微弱的声音靠在笑行耳边问,现在卖酒给你,还作不作数?

“杀了他!别忘了你的红榜任务!”一道激动得有些嘶哑的声音咆哮着。

霜兰匕应声而起,朝着毫无防备的雁沧歌袭去,算准了如此近的距离里,他不可能会做出反应。

谁料刀尖尚未接近,一道箫声已经先一步响彻天空。

那声音实在蚀人心智,雨桐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就这短短片刻内,长剑已如跗骨之蛆般追随而至,暴烈的剑风铺天盖地般砸下来。

“如今你已实力大涨,我确实杀不了你。但如果我想走,凭你一个人,还留不住我。”

 

 

等到那道剑风散去的时候,长白山已经重归于一片死寂。

没人找得到那秘笈。或许天下无剑,本身就是一种虚无的噱头,是挑起鸿门宴的一张请柬。

后来再没人提起神诀宫——或者提起过,首先想起来的也并非雁沧歌这个名字。领头华山的大师兄早已经换了人,笑行这个名字渐渐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听闻江湖有人从弈客行当的登记簿上寻到了雨桐的名字,所有人才惊觉,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暗影,似乎已经封刀许久。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似乎一切未变,又似乎沧海桑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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